《为了“210岁”的生日》
作者 董红俊
昨天是夏至,又恰逢父亲节。我和健治、纯子、淳一、洋子四位老朋友相聚在长野县蓼科高原,兑现十年前的约定——庆祝我和健治、纯子三个人加起来210岁的生日。
说起这个“210岁生日”,还得从四十多年前说起。
1984年,我从山西老家考入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那是一个物质并不富裕却充满理想的年代。周末最大的娱乐活动,无非是看电影、划船,或者在教室里举办舞会。把课桌往墙边一推,搬来一台录音机,放上几盒磁带,舞会便开始了。
就在那样一个普通的舞会上,我认识了日本留学生小川健治。

那天我刚跳完一支伦巴舞,一个明显比我年长许多的人走过来,用温和的日语对我说:“伦巴的步法应该是quick、quick、slow,我来教你吧。”于是他一遍遍耐心示范。从那以后,我不仅学会了跳舞,也收获了一位影响我一生的朋友。
健治比我大整整二十岁。他和小他十岁的夫人纯子在东京几处养老院教太极拳为生,他们来留学的主要目的不是学中文,而是学太极拳。后来我常去他们宿舍聊天,也在那里认识了淳一、洋子等朋友。我们用中文和日文交流,从彼此身上学习着书本之外的世界。
年轻时的我也闹过不少笑话。
第一次陪纯子的父亲去北京京伦饭店吃西餐,看不懂菜单又不好意思承认,看到“汉堡包"三个字便以为和食堂里的包子差不多大小,一开口竟点了三个。等服务员端上来三个巨无霸汉堡时,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
还有几次,我嫌登记访客麻烦,站在留学生楼下大声喊纯子的名字,以为名字后加上“桑”太见外,就直呼其名。
许多年后她才告诉我,当时不少日本留学生都跟她开玩笑说“你的中国恋人又来找你了”。

1988年,我来到名古屋大学留学。得知消息后,健治、纯子专程从东京开车赶来,车上装满了衣物和生活用品,帮我安顿新生活。那天我把餐具统统扔进水池,开着水龙头任其冲洗,自以为理所当然。我说“反正每月固定交1200日元水费,水随便用。”健治却认真地告诉我:“这不是钱的问题,节约资源是每个公民的责任。”
当时的我并不完全理解。多年以后才明白,那不仅是节约用水,更是一种对社会、对世界负责的生活态度。
健治夫妇收入并不丰厚,却每月拿出五千日元捐给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也总是尽己所能帮助身边的人。我父母三十多年前唯一一次来日本旅游,身份保证人也是健治。
淳一则是一位真正的“中国通"。留学期间走遍中国各省,对中国的了解甚至超过许多中国人。他总能看到中国的优点,也从不回避存在的问题。
洋子来自冲绳。几十年来,她做过修路工、电脑技术人员等十多种工作,始终勇敢面对人生的各种挑战。她身上那种坚韧与乐观,令人由衷敬佩。
2006年,健治六十岁时,我们在他家为他庆祝花甲。席间有人随口说:“十年后健治七十岁,纯子六十岁,小董五十岁,加起来正好一百八十岁。”大家一笑而过,我却记在了心里。
十年后的2016年,我悄悄在东京银座安排了一个"180生日会”,给他们一个惊喜。那一天,我们又约定:十年后再聚,一起庆祝210岁生日。

于是,便有了昨天的相聚。
在气候凉爽宜人的蓼科高原,我们一起泡温泉、赏风景、逛道之驿站;一起坐在电视机前看世界杯;一起吃烧烤、切蛋糕、聊往事。
晚餐桌上的生鱼片、鱿鱼和烤鱼,是淳一亲自出海钓来的;
生日蛋糕是洋子亲手制作的;西红柿、黄瓜、茄子等新鲜蔬菜,则来自健治和纯子亲手打理的菜园。
没有豪华宴席,没有隆重仪式,却处处都是朋友的心意。
四十多年的友谊,早已超越国籍、年龄和地域。
我们从青年走到中年,又从中年走向老年。头发白了,皱纹多了,可彼此相待的真诚却始终没有改变。
临别时,大家约定好好保重身体,十年后再过240岁生日。当然,十年太久,一年总要小聚几次。
今天上午刚刚分别,我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重逢了。
人生能够拥有这样的朋友,实在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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