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书香渐隐于暮色》 
——读李永亮《为关门的书店送别》
 
作者：伊丽莎
 
有些地方，陪伴得太久，便让人误以为它会一直在那里。直到暮色落下，门扉轻合，才忽然明白：我们曾在那里翻过的，又何止是一本本书，也是自己再也回不去的年华。
 
读李永亮的《为关门的书店送别》，心中便生出这样一种淡淡的惆怅。诗人写的是一家书店的关门，却又远不止一家书店的消失。那扇即将合上的门后，珍藏着一座小镇半个世纪的光阴，也珍藏着许多人青春的脚步、求知的目光，以及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寻常日子。
 
诗从极平静处落笔：
 
“在小镇的深处，有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书店，
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这里都洋溢着温暖。”
 
“名不见经传”四个字尤其耐人寻味。它没有显赫的名字，也未必有华丽的门面，却在漫长岁月里成为“小镇居民的精神家园”。诗人写道：
 
“每一本书籍与看书的人都是难得的风景线。”


 
这是一句很有情怀的表达。书店之美，从来不只在书。真正使一个空间有了灵魂的，是那些曾经在书页间停留的人，是翻动纸张的手，是低头阅读的身影，也是一本书与一个生命偶然相逢之后，悄悄发生的改变。
 
于是，诗人让一幕幕旧日光景重新归来：
 
“学生们曾经在这里温课，迎接的是人生的挑战，
一对年轻人在这里约会，一本书让他们羞红了脸。”
 
写得多么温暖。
 
有人在这里寻找知识，有人在这里准备奔赴人生；有人读懂了岁月，也有人在一页书香的掩映间，悄然邂逅了最初的心动。书店于是有了时间的纵深——它见过少年长大，见过恋人相逢，也见过一代又一代人从书架前走过。
 
最令人动容的，是诗意骤然转向的那一刻：
 
“可是五十年后的书店，如今却面临着关门的危机，
一排排的书架佝偻着身躯，好像不愿下班。”
 
“佝偻着身躯”，是全诗极见功力的一笔。
 
那些沉默的书架，在诗人的笔下忽然有了生命。它们仿佛一群已经老去的人，站了整整五十年，守过无数清晨与黄昏，如今到了应该离开的时刻，却仍舍不得结束最后一天的工作。
 
而真正让人心生怅惘的，是书店里面已经“空无一人”，门外却“不知从何时”聚集起前来送别的人群。
 
这一内一外，一空一满，写尽了告别的重量。


 
原来人们送别的，并不只是一家书店。他们是在送别自己的少年时代，送别某个午后的阅读，送别那些曾隐在书页之间、被岁月珍藏至今的最初心动，也送别一段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消失的旧时光。
 
因此，诗的最后两句才格外意味深长：
 
“书店可以不复存在，但书店的名字让人永远怀念。”
 
一家书店可以关门，一排书架可以搬空，一盏亮了五十年的灯也终究会熄灭；然而，真正进入过一个人生命的事物，从不会随着门锁落下而彻底消失。
 
李永亮以质朴而富有温度的笔触，为一家小书店写下了一首挽歌，也为渐渐远去的纸墨时代留下了一份温柔的注脚。
 
读罢全诗，仿佛看见暮色深处，那扇守候了半个世纪的门，正在缓缓合上。
 
门内的灯火终会隐入夜色，而那些曾被书页温柔照亮的年华，却早已越过光阴，留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深处。原来有些告别，并非真正的离去，而是从此，只能在记忆里重逢。



野百合花    宣芳 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