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翻译
《十 八 岁》
[日]阿刀田高 作 吴鸿春 译
整理储藏室里的纸板箱的时候,翻出了一册旧日记本。
封面上写着“昭和三十八年(十八岁)”,今年我三十六,是十八年前的记录;也就是说,是我的人生过了一半的时候写的日记。
十八岁时写的字,现在看起来有些洋洋自得的气派,也许是因为觉得自己已经是大人的缘故吧。
记录的事情,不论看哪一页,都很无谓。
“六月八日,星期一,雨:今天开始期中考试,第一天是英语阅读和数学。抓狂,猜题失败,小动作又没可能,没招了,悲摧啊。T却说‘比预料的容易’,她可谓‘才色兼备’,我,要被蔑视了吧。学习到凌晨一点,本日能源耗尽,晚安!”
T指的是朋子①,我最喜欢的女同学,肤色白皙,属于体质虚弱的类型,可以说是个美人,只是弱不禁风,大学毕业后又去了美国五年,竟死在了那儿。要是和她结了婚的话,会是一场灾难吧,然而非常怀念。
“六月九日,星期二,阴:世界史考试,绝望。英语作文也因为粗心,错误太多。这次期中考试要全军覆没了。据说横纲连续两天黑星,第三天便要请假②。说心里话,明天的考试本学生也想请假啊。此刻,凌晨两点,晚安!”
“六月十日,星期三,晴:期中考试结束,万岁!车站前的电影院在上映《椿三十郎》,就去看了。厕所的臭味阵阵飘来,让人忿怒,但电影的确不错。黑泽明果然是个名导,本人保证。《天堂和地狱》也想去看。零花钱不够了,找老妈申请特别补助,回答说‘要看期中考试的结果怎样’,不是很好说话喔。不过,过后塞给我一千日圆,赚了。”
啊啊,是的,那时候我是个狂妄的电影少年。车站前稍稍往巷子里一拐,有两家并排的电影院,我常在那里找些便宜的老电影看。虽然曾经想过“我也要当电影导演”,但幸亏没走那条路,电影的不景气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真要是走上那条路,就是混得好,现在恐怕也不过是个色情电影的导演,混得不好就要流落街头了。
人不一定要以兴趣来选择职业。老爸也对我说:“傻儿子,你不是上文科的料子,还是学经济或者商科吧”,硬逼着我考了商学院。结果倒不错,毕业找工作时,也没太费什么事,就被M贸易公司录用了,现在成了公认为好职业的贸易人员。工作虽然辛苦,但也值得做下去。最近感到有些疲劳,上次健康检查的结果不知如何?心脏的状态不是很好,也可能已经相当不妙了。上高中的时候可从来没有为身体担心过……
“六月十一日,星期四:今天同N和H三人去后乐园游玩,考试结束了,当然要放松一下。轨道飞车很过瘾,后来一边吃着炒面,一边扯着女同学的传闻。N和H好像都喜欢T,这叫我很不爽。哪个不认识的家伙喜欢T的话,我无所谓,同一班的同学尴尬啊。想到要和这样的家伙争夺T,我觉得自己或许有点自我意识过剩了。回家的路上,N从路旁的秋千上飞跃而下,结果摔得很惨。这小子喜欢冲动地干一些冒险的事——那可是会短命的!”
非常惊讶,我竟然记下了这样的话。N当然是指中川,前年死于交通事故,听说他开英雄车是事故的原因。差不多都忘了,中川老是喜欢在人面前做些危险的事情。听说他遭遇事故的时候,边上也坐了一位姑娘,他想露一手,结果……。十八年前的日记里,已经预测了N的命运,我可谓别具慧眼——呵呵!
“六月十四日,星期天,雨:这几天偷懒没写日记。教英语的S先生要去英国,参加一个讲习会,我们一直把他送到羽田机场。‘S的英语在英国管用吗?’大家都很担心。秋天回来的时候,希望他的发音能标准一些,拜托!期待!T没来送行,会不会是感冒了?有点担心,一边想着T,一边入睡吧。”
是有个佐佐木先生,听说那人在五年前患急性肝炎去世了。课是上得让人容易懂,发音可真不敢恭维。我到今天英语都说不好的原因,一半在那家伙身上,想到这点,真叫人恼火。
“六月十五日,星期一,雨:K说他在写超短篇。超短篇是指一种很短的小说,星新一、都筑道夫等人近来写了不少。K让我看了他的超短篇,写的都是非常稀奇古怪的事,最后来一句‘这是一场梦’结束。岂有此理,不可。晚上叔叔来玩,收到零花钱二千日圆也。”
啊,不错,从那个时期开始,在高中生和初中生中流行阅读超短篇了。K,也就是川井,虽然宣称‘我也要做一个超短篇作家’,现在却成了四谷一家烤鳗鱼店的老板。人生之路总是难以按自己的意愿来走。
“六月十六日,星期二,晴:昨天,是否因为K让我看了他那荒诞的超短篇的缘故,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且慢,比起K的作品,我的梦或许更像一篇有趣的超短篇呢。场面是一个聚会会场,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聚会,但可以肯定是聚会,也许是谁的生日,姑且这么认为吧。来了许多我认识的人,大家都穿着挺像样的衣服。首先是T,粉红色的洋装好看极了,比在学校里看到的她更多了一份魅力。How a beautiful girl she is!(多漂亮的女孩儿啊!)N和H也穿上了西服套装,脸上表情一本正经地站在那儿。应该是去了英国的S老师也来了。S老师总是穿着他那咖啡色的西服,无论如何,他的那套西服都得说是非常结实的,因为十年前毕业的学长们说,S当时穿的也是那套西服。参加聚会的不只是学校方面的人,我看到老爸也脸色酡红地来到了会场,卖菜的大哥穿着花里胡哨的衬衣抽着烟,开杂食店的大娘围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大大咧咧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大家的胸部都贴着一张姓名牌,姓名下面写着一个阿拉伯数字。‘欸,那数字是什么?’我向一个像是主持人的先生问道——应该就是每天在邮局窗口坐着的那位大叔吧。
“‘噢,那还用问吗?年龄啊。’大叔表情严肃地回答。
“是吗?是年龄吗?我在梦中怀疑地想。
“尽管是在梦里,还是会觉得奇怪的。T写的是11,有那么老成的十一岁吗?乳房也已经鼓起来了,呵呵!N是16,虽说小了一点,还说得过去。可是,S老师和老爸要说是十四岁的话,也太那什么了。忽然看到老妈是二十七岁,卖菜的大哥是三十一岁。
“来参加聚会的人,脸上倒没有显出什么不可思议的神情,只是互相‘年轻吗’、‘老吗’地打着招呼。我感到莫名的不安,看了看自己的胸前,还好,我胸前很正确地写着18。我确实是十八岁,别人写的那些数字难道也都是正确的年龄吗?我正这么想着,却醒了过来,奇怪的梦!这,能不能写成超短篇呢?”
我在膝上合起了日记本,歪着脖子,感到呼吸困难,头晕眼花,一阵没来由的不安悄悄地涌上了心头。我又看了一下日记。
朋子十一岁,中川十六岁,佐佐木老师和我父亲都是十四岁。
奇怪啊,这些数字。
突然恐怖感贯穿了我的全身。
——人的年龄并没有理由一定要从出生时开始起算,比如,比如……也可以从死亡开始倒算,那样算起来会不会更方便?
朋子的死期,扳着手指头算一下,是做了这个梦以后的第十一年,中川是在她的五年后,佐佐木老师和我父亲则在中川的两年前……
我是十八岁。
从那以后十八年过去了。
心悸严重,不行了,难受,难受,心脏……啊,救命啊……
注①:朋子的日文发音是TOMOKO,故简称T。下面的N、H、S、K均为由日文发音而来的简称。
注②:横纲是日本相扑运动员的最高称号,黑星是败绩标记;这里是说,在一个赛期的头两天,横纲如连续失利,可能会放弃这一期比赛,以保全横纲的荣誉。
作者简介
阿刀田高1935年出生于东京,毕业于早稻田大学法文系。他尤其擅长于短篇,所创作的短篇与超短篇小说已超八百篇;继星新一之后,长期担任“超短篇小说竞赛”的评选人。1979年获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直木奖,1995年获吉川英治文学奖。2007年至2011年连任两届日本笔会会长。
本稿源于《外国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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